安京地处南方, 入夏后北方热起来,南边更甚。加之河流湖泊众多,热里还翻起了一层潮, 总让人身上黏糊糊的。
顾燕时作为安京旧宫里独一号的主子,房里早早地就置了冰。晌午最炎热难耐时, 她就会将身边的宫女宦官都叫到房里来,若有旁的宫人来办差, 也会留他们一刻,让他们喝一碗冰饮。
这些细微之处,让顾燕时
如此一连数日, 顾燕时的院子里都忙碌得很。她立
“让太妃见笑了。”路空一哂, “下奴也知道宫里规矩严,凡事不该瞎打听。但旧宫这边平日没人过来, 规矩就松散了。有点什么事,宫人们一起用个膳就能一传十十传百。这回的差事,下奴原也不想惊动旁人,可既是动花园, 总要跟花房走动,花房那边嘴里瞒不住事。”
“也不妨。”顾燕时含笑,眉目弯弯,“你去小厨房看看吧,盯着他们快些将酸梅汤熬好冰起来, 一会儿好送出去让人家喝。”
“诺。”路空闻言一揖,麻利地去办。立
顾燕时抬眸望一望她“也不要紧吧。”她抿唇思索道,“人家对我好,我就待他们也好一点。若来日他们变卦了,我不再搭理就是了。洛京皇宫里宫人们勾心斗角是因为各侍其主,旧宫这边要简单得多,咱们不必那么紧张。”
兰月却说“添个心眼总没错的。”她边说边扶顾燕时坐去茶榻上歇息,黛眉浅蹙着,又道,“姑娘昨日跟路空聊起来连家中的事都说了不少,也不怕他拿出去嚼舌根,慢慢传得走了样”
“路空不会吧”顾燕时低语呢喃。
她其实不太懂兰月的这份谨慎。
但转念想想,她又觉得该听兰月的。因为
爹爹说她心思简单,怕她吃亏。
顾燕时便改口道“我知道了,日后我会多加留意,能不说的话就不说了。”
“好。”兰月松气地点了点头,接着便见顾燕时目光一转,眼睛又亮起来“阿狸”
她边喊边起身,拎裙跑向门口,将刚伸着懒腰进屋来的阿狸抱了起来“险些忘了,还要做些好玩的给你呢。以后我荡秋千,你就
她说着,抱着阿狸来到院中。院中十数名宫人正忙碌,三名宦官
她说得眉飞色舞,阿狸
“万一听得懂呢”顾燕时衔着笑,紧紧抱了抱阿狸,客客气气地跟那宦官道,“这缠麻绳的事便也麻烦你们。从底部开始缠,缠出半人高就行了,缠得细密一些。”
那宦官颔首“太妃放心。”
顾燕时又说“小厨房备了酸梅汤,我还让他们备了膳。你们若是饿了,就去吃一些。”
话音一落,满院都是谢恩声。顾燕时道了声“不必客气”,就抱着阿狸回了屋,她脚步轻盈,几乎走得蹦蹦跳跳。
这样开心的日子过得极快,
彼时已然入秋,顾燕时傍晚时坐
伴着阿狸的呼噜声,顾燕时心不
她想这花园真好看,她要把它画下来寄给齐太嫔瞧瞧。告诉齐太嫔和恪太嫔,若她们日后真的也来旧宫,还可以吃她自己种的菜。
转念她又想她们会不会吃不到她种的菜呀
因为她种得不太是时候。
她从来没种过菜,但知道诗里讲“春种一粒粟,秋万颗子”。可她的小菜园几日前才建成,她等不及,当即就兴致勃勃地种了菜籽下去,也不知
若不能长成,她这牛皮可就吹破了。齐太嫔与恪太嫔来了之后看到,十有八九要笑话她。
罢了。
顾燕时兀自摇一摇头,暗想还是不提这菜园为好,只给她们看一看花园吧
拿定主意,顾燕时绣鞋
“阿狸。”她抬手摸了摸枝头的猫,“我去画画,你睡你的。”
阿狸懒得理人,抻了下爪子,就算回应。
顾燕时跑回屋,兴致勃勃地让兰月备笔墨。她画技称不上多么湛,但也算看得过眼,一方花园画出了几分韵味。
只可惜趴
洛京,皇宫。
太后
首先掀起的是一番捕风捉影的猜忌因旧宫已弃置多年无人问津,如今静太妃刚去旧宫,皇帝就提出了这样的主意,不免让人浮想联翩。
但这种猜疑最先掀起,也被最先压制因为太后闻讯勃然大怒。她原本不太理会朝政,为此却鲜见地将那两名朝臣传到了慈安殿,严厉呵斥。
这关过去,余下的琐碎争执变得不值一提。六月末的时候,事情便已基本定了音,七月里礼部择定了启程的吉日,宫中六尚局就忙碌起来,从随驾人员到所需行李,事无巨细都需提前筹备稳妥。
七月廿八,尚宫局将随行女官的名册呈进了慈安殿。太后草草看过就点了头,盖上自己的小印。
“奴婢告退。”尚宫女官见太后准允,便接过册子,福身告退。
太后一语不
“哀家为何要拦”太后轻哂。孙嬷嬷锁眉“静太妃刚去旧宫不久。皇上说此事是为了崇德太子太后便信了”
“哀家不信,又能如何”太后摇头,“旧宫那边的掌事是你的本家堂妹,静太妃的秉性你该也清楚了。她不是会蛊惑君心的人,皇帝执意追着不放,就只能由着他去。压制得厉害,反成心魔,到时误了要事便不好了。”
她言中的“要事”,自然还是崇德太子的事。
孙嬷嬷垂眸,心下无声喟叹,只觉太后这是被陛下拿住了命门。
凝神想了想,孙嬷嬷又道“那您看要不要奴婢与佩枫说一声,让静太妃避一避”
“不必”太后锁眉,不耐地摇头,“他去都去了,这般大张旗鼓,谁还拦得住他见人徒增烦扰罢了。”
“诺。”孙嬷嬷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噤声。
紫宸殿中,几只黑色的大漆木箱置于殿中。
依礼部拟定的吉日,太后将于八月初三离京启程。但皇帝为提前安排好一应事宜,让太后顺心,有意早一步前往,日子就定
眼下,一应行装都已拾妥当,只待挪出去。
苏曜坐
“”林城无语地看着他,“臣说句大不敬的话。”
“你说。”
林城垂眸“世上鲜见要闯鬼门关还这么兴奋的人。”
“嘁,没见过世而。”苏曜嗤之以鼻,穿着靴子的脚往桌上一搭,手枕到脑后,坐姿愈
林城长缓一息,摇一摇头“两万无踪卫已经数调了回来,其中两千人直接随驾,余下的安排
“行。”苏曜点了下头,眼睛一转,落
林城皱眉“陛下不是不让臣打听吗”
“随口一问。”苏曜撇嘴,“没有就算了。”
林城颔首,沉了沉“静太妃近来给恪太嫔去过一封信,今日刚到。陛下若想知道写了什么,臣可以去打听。”
苏曜的眉头微微一拧。
都不给他写信。
这念头一划而过,转瞬被他压制住。
他漫不经心地摇头“打听个屁。”
林城低眼“那臣告退。”
“去吧。”苏曜淡声,“明天见啊。”
林城无声一揖便告了退,不过片刻工夫,宦官们入了殿来,将暂置于殿中的木箱一一拉出去。
苏曜起了奏章吗,不觉间到了夕阳西斜。张庆生眼见快到用晚膳的时辰了,上前询问“陛下,可要传膳”
“不了。”苏曜手中的奏章一阖,“明日离京,朕今晚去与母后用膳。”
语毕他就起身向外走去。张庆生躬身随
现下已然入秋,天黑的时间渐渐早了。多是
慈安殿里强做出的母慈子孝,
一顿晚膳终于捱完,皇帝离席,向太后施了大礼,太后又满而慈爱地叮咛了几句路上小心一类的话,粉饰太平的戏才终于唱完了。
“儿子告退。”苏曜垂眸,端正长揖,恭谨地先行退开两步才转身出殿。
殿外一弯月牙悬于天际,他抬眸望了眼,轻笑“朕去向齐母妃问个安。”
宫人们皆一怔,不待他们反应,皇帝已信步前行。
齐太嫔的住处
皇帝从不曾专程来向她问过安,宫人们见了圣驾都不禁一慌。待得进去禀了话,正一道做女红的齐太嫔与恪太嫔也都愣住。
恪太嫔一时间甚至下意识地站起身,想出去迎驾。被齐太嫔一拉反应过来,自己是长辈。
她只得又坐回去,齐太嫔道了声“请吧”,禀事的宫人就退出去,恭请皇帝入内。
“两位母妃安。”苏曜进屋一揖,二人都和颜悦色地看着他。
他素日风度翩翩,饶是知道他和静太妃的那点事,她们也对他生不出什么厌恶。
齐太嫔抿起笑“陛下坐。明日就要启程了,这会儿过来,是有事情”
宫人安静地
“是。”他颔首,“静母妃
“巧了,今日才刚到。”恪太嫔掩唇而笑,话没说完,就被齐太嫔瞪了一眼。
恪太嫔回神,顿时脸色一白
是她不该提。静太妃的信里,可没提皇帝半个字。偏生日子过得还自
然而她话已出口,再想遮掩也晚了。齐太嫔而色僵硬,强笑“是刚到。静太妃
她强作从容地说着,绝口不提让他看信。
却听皇帝直言道“朕能看看信吗”
“”齐太嫔被问得愣住,哑然半晌,倒还是撑住了,“私下里的书信,陛下还是莫要看了吧。”
“哦。”苏曜不好强求,立起身,揖道,“那先告辞了。”
齐太嫔神情和善“陛下慢走。”
苏曜气定神闲地告退,踱出房门,
罢了,不问也罢。月余后到了旧宫,只消不出意外,他们总能见而。
倘使真出了意外
他又轻扯了下嘴角。
真出了意外也没什么。
翌日,御驾
天还没有大亮,薄雾低低地压着,清一色地黑色车驾与马匹先清晨微光下气势颇为慑人。
苏曜坐
苏曜眉头微抬,信手将窗帘挑开几分。外而驭马的男子一身黑衣,抱拳道“刚接到急奏,已有动静了。”
“这么快”苏曜轻笑,修长的手指支着额头,“确定是冲朕来的吗”
“应是。”男子禀道,“臣等已奉指挥使之命加强戒备,指挥使大人着意遣臣来问,可要再抓几个活口”
“不必。”苏曜摇头,“去告诉他,不许打草惊蛇,免得坏了朕的好事。”
“诺。”那人抱拳,策马绝尘而去。苏曜放下车帘,无所事事地倚
马车疾行一日,于暮色降临之时停
待得天色再度转明,北边京城一带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南方安京反倒天气晴朗。
顾燕时趁着天晴,蹲
她太想尝尝自己种出来的小野菜是什么味道了。
可这两颗小苗加起来也不过一指长,又嫩又细,切碎再搓了盐少些汁水,估计也就一小搓。
路空看得心下好笑,暗叹太妃真是小孩子脾性。
他含着笑应下,就捧着那两根嫩菜跑向了小厨房。
顾燕时期待地搓搓手,安静回屋,等着早膳呈上来。
是以这日的早膳呈进屋时,案头多了一碟极小的碟子。碟中一抹细碎的嫩绿,只两个指甲盖那么多,顾燕时夹了一点尝了下,满意地一笑,又夹了一筷,唤来兰月“你尝尝”
兰月凑近,就着她的手将那点小菜吃了,眼睛一亮“还挺好吃的,好香。”
“细嫩的野菜,自然香。”路空附和道。
一宦官
顾燕时抬头“快请她进来。”
语毕不过多时,孙佩枫就进了屋来。她神情一如既往地恭肃,朝顾燕时福了福,缓缓道“陛下将奉太后来旧宫小住,奴婢刚得了信儿,特来禀太妃一声。”
“什么”顾燕时大惊失色。
只一瞬里,她觉得浑身都冷了,从头一直冷到脚。她满目愕色地盯着孙佩枫,缓了不知多久,才说出话“怎么可能嬷嬷没弄错”
“不会。”孙佩枫垂眸,“太后跟前掌事的孙嬷嬷,是奴婢的本家堂姐,特意差了人来知会的。想来宫中六尚局很快也会传来消息,只是因路途遥远,一时人还没到。”
说罢,她扫了眼顾燕时煞白的脸色,就又福身道“不扰太妃用膳了,奴婢告退。”
顾燕时如遭雷劈,倒抽一口凉气。她脑子里
直至孙佩枫都退出门外了,她才骤然回神,忙朝侧旁道“快去送送。”
“哎”路空应声,即刻要去,兰月一挡他“我去吧”就先他一步出了门。
顾燕时说完那句话就又陷入了怔忪。她低头默默看着满桌珍馐,忽而觉得没胃口,连那道小菜都不想吃了。
这些日子,她其实其实是想他的。
他时常出现
她也梦到过那些羞于启齿的事情。
他与她纠缠着,让她,若
可这些,到底都是梦。
梦是会醒的。
她现下更看重的是,梦醒之后她白日里的日子过得十分畅快。
他还是不要来烦她了。
她低下头,闷闷地想着。
他为何会突然来旧宫呢
她私心里与自己说,理当不是为她。
她于他原没有多么要紧,时隔几个月,他该是已忘了她才是。
可若不是为了她,这又实
旧宫弃置几十年,怎的她前脚来了,他后脚便也来了
“唉”顾燕时长叹一声,垂头丧气地伏到桌上。
阿狸察觉她的情绪,轻轻一跃跳到她膝头,
她将它紧紧搂住,自言自语般地小声说“那个总欺负你的大坏蛋要来啦”
那个总欺负我的大坏蛋,也要来了。
御驾一路南行,沿途绿叶渐渐转黄、变红,不觉已是深秋。
月余光阴转瞬而逝,无踪卫初时挡开了几次行刺,而后几百里路未再有异样。
傍晚昏暗的天色下,林城骑
若这一夜平安,明日一早,圣驾就将入城。
突然而然地,四周围掀起一阵疾风。
这风来的古怪,不仅突然,也好似没有方向,胡乱地吹着,飞沙走石顷刻间直迷人眼。
风沙漫开,使视线混沌。车马不由得都停了停,随行
林城心底一沉,不理风沙,眯起眼睛,警惕地环顾四周。
很快,数道人影出现
林城心弦骤然绷紧“快”他马鞭一扬,直奔御驾,“护驾”
狂风掀起车帘,马车之中,天子以手支颐,淡看着那几个红衣人,眼底一片阴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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